日期:[2020年05月07日] -- 今日永城 -- 版次:[A4]

独角龙

  

□梁永琦
  又到了鸡瘦羊肥的季节,看着漫野青草,让人不由得想起独角龙。
  它当种羊纯属意外。刚开春,二黑大娘把所有两个月大的小公羊请刘斜子全部阉割。刘斜子用手按住公羊的后腿稍微向上抬,膝盖压在羊身后半部,半跪着,手起刀落。公羊一声惨叫,两只带点儿血迹的外腰(睾丸)被扔在事先准备好的瓷盆里,算是二黑大爷陪刘斜子晚上喝酒的一道下酒菜。刘斜子手段极高,干净利索,从来不动针缝。阉割后,公羊们勉勉强强起来拉着后腿,“咩咩”叫着逃了。它们结束了一生传宗接代的自然功能,从此有了另外一个名字——骟羯。而独角龙是个幸运儿,刘斜子按住它,外毛剐了,刀刃涂了白酒,刘斜子向下一瞧,便说这只公羊拉稀,这一刀,它挨不了,春季易感染,弄不好会要命。毕竟,刘斜子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兽医,所以独角龙成了公羊中唯一免劫的。感谢命运中一次非常及时的拉稀,感谢刘斜子的不阉之恩。
  春草嫩嫩的,刚刚露出地皮,小六就带着他的山羊群浩浩荡荡开到苗桥运粮河——大青沟去了。沿途少不了有偷嘴的山羊吃别家的庄稼,自然有找到二黑大爷家理论的,老两口儿一边骂小六,一边赔不是。偷嘴最多的就是那只没有阉割的公羊,每次它都雄性十足地表现自己,撒着欢地啃人家庄稼,有点儿故意似的。一挥鞭赶它,它一蹦三跳,日趋显现的外腰一甩一甩,很有挑逗性。其他伙伴净顾吃自己的,偶尔有发情的母羊朝它友好地叫几声。每遇到这场景,那家伙总是出尽风头。
  时间随着春草的生长一天天过得很快,独角龙已经出脱得有模有样,脊背上浓密的鬃毛一直延伸到尾椎,浑身雪白,四蹄被长长的毛覆盖,真是八面威风!渐渐地,它成了无可替代的头羊,顺理成章地成为种羊。若是没有别的头羊出现,它的霸主地位不会动摇。
  盛夏季节,苗桥大青沟变成了羊的世界。羊群间争地盘,争清水,弱肉强食。争斗时有发生,往往是头羊之间一决高下。夏天的夕阳红得像染透的盖头,待气温稍稍下降,羊儿们就有了胃口,在水草鲜美的大青沟开始吃草。
  这也是地盘争夺最激烈的时候。独角龙借助有利地势向另外一只头羊发起攻势,两支触角齐齐地抵在那只头羊的触角上。“咣当”一声,那只头羊足足后退三尺,疼得一个劲儿甩头,再也没有招架的勇气。就这样连胜几场,整个大青沟的羊对独角龙俯首称臣,更多的时候是避而远之。独角龙一下成为自家羊群的英雄、斗士、偶像,身上像披上了几层荣耀的光环,走起路来都熠熠生辉。
  有一天,来了一群生羊(外来羊群),占了一块儿好地盘。独角龙“咩”地一声冲了过去,一下将它们的头羊顶了个仰面朝天,仿佛在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。独角龙好像没过瘾,冲上去想再来一下。这下惨了,左边触角正好碰到一块被繁草覆盖的青石上。当时它就扑倒在地,左边触角断了下来。它只叫了一声,便突然站了起来,鬃毛直直地竖着,俨然一副英雄的姿态!那群羊吓得逃之夭夭。这一幕不仅惊呆了所有的羊群,所有放羊人也个个瞠目结舌。从此,大家都管它叫“独角龙”。
  虽然没了一支触角,但独角龙的霸主地位在整个大青沟悍然未动。面对气势汹汹的挑战者,它稳如磐石,不再正面迎敌,而是机灵地闪过对方的那对触角,然后对准腹部狠狠顶上一下,只听一声惨叫,对手便拼命地跑了。独角龙由原来的强攻改为重点出击,一招制胜。英雄就是英雄,它独特的处事风格和富有智慧的战斗技巧卓尔不群。
  秋天的风吹黄了庄稼,羊群变得井然有序,独角龙在它的羊群里唯我独尊。历经一个年头,它已是子孙满堂。那年肉价格涨得厉害,二黑大爷为给大儿子东顺盖房子把羊几乎卖光了,独角龙也不例外。看着一沓整齐的票子,老两口儿乐得合不拢嘴,独角龙和它的臣民们共赴刑场的命运已成定局。
  那是星期四,中午放学,小六经过苗桥街肉市场,远远看见倒挂在肉架上的独角羊头,还有半扇羊肉上钉着一对鲜红的外腰——硕大、修长,特别醒目。他悲凄的泪水夺眶而出,踉踉跄跄地跑回家去……后来,小六上了大学,在一所城市安了家,一年也回不了几次苗桥。但只要回家,经过大青沟,他就会放慢车速,指着断桥处告诉妻子独角龙的故事,不知不觉眼圈又红了!